飛雁的天空

    想去越南已經很多年了，最近才有機會成行。二○一二年三月初，從香港飛往胡志明的班機上，和越南有關的記憶一一湧上心頭。

 

 

 

    記憶猶深的一段童年，是和爸的一位好友甄叔叔有關。甄叔叔是越南華僑，因為工作關係移居南台灣，他和爸是廣東同鄉，兩人又談得來，所以成了好朋友。甄叔叔見多識廣，十分健談。甄叔叔的妻子爽朗和善，臉上經常帶著笑容。她喜歡孩子，大人們聊天時，她也攬著我們幾個小朋友一起說話。甄媽媽習慣穿著村姑樣的唐裝，淺色的上衣印著淡雅的花朵圖案，右襟盤扣間塞著條小手帕，說話熱了，就拿出來擦擦汗。那一舉手、一投足之間，散發淡淡的清香，常讓我著迷不已。甄媽媽常和我們聊起西貢的事情。她說越南是個熱帶國家，四季常夏，夏季氣候尤其炎熱，晚上睡覺時，熱得連塊遮肚子的毛巾被都沒法蓋，只有搖著芭蕉扇，抱著長長的抱枕入眠。那是我第一次聽見「抱枕」這種東西。我幼稚的小腦袋，實在想像不出，一個長的像冬瓜一樣的長東西，怎麼能讓自己暖身？甄叔叔還說，越南女子長得清秀細緻，穿著一席飄逸像極旗袍的越南裝，踩著自行車穿越大街小巷，即使挑著擔子叫賣，也別有韻味。我想像著甄媽媽穿著開高叉的旗袍加長褲踩自行車。越南女子都像甄媽媽這麼美麗嗎？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   六、七○年代，由於美國參與韓戰、越戰，使得美國政治經濟社會陷入前所未有的泥沼，進退兩難，民歌手、詩人等藉著民謠、詩歌抒發不平與苦悶，這些反戰主張與和平民主思潮、烏托邦理想，也飄洋過海的灑落在我們這亞熱帶的島嶼，成了滋養那一代青年的重要養分，像似Joan Baez、Peter Paul and Mary、Don McLean、Bob Dylan…太多了。七○年代，正逢台灣退出聯合國、中美斷交之際，年輕人憤慨、熱血賁張，歐美的民謠創作文化，刺激著當年的台灣年輕人寫自己的詩、唱自己的歌，那是多麼熱情澎湃的年代，校園裡民歌蔚為風潮！還記那時買到楊弦首張＜中國現代民歌集＞時候的激動。不久後，我也抱著一把吉他，遊走校園，一股腦地將心情唱個痛快。曾經在演唱會的後台，見著胡德夫、吳楚楚、楊祖均等人，這些翹楚後來都成了影響社會、推動民歌的始祖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   越南終究淪陷共黨，大批難民流落海外他鄉，一個個成了我們的同學、同事、朋友或鄰居，每個人都有訴說不完、滴血帶淚的故事。大學班上兩位越南僑生，因為越南淪陷，失去了經濟援助，只得輟學，離開台灣，投奔海外親戚。我在馬利蘭大學任助教時，班上也曾經有一位越南女學生，留著一頭烏溜溜的長髮，模樣甚為動人。每次上課，她必坐在前排，我望著她，想到當年甄媽媽口中描述的越南女子，的確很動人呢！戰亂帶來生離死別，相較於我的兩位同學，這位越南女孩能夠到美國受大學教育，想必是比較幸運的，我的同學們至今去向不明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   越南從飽受戰亂、滿目瘡痍的共產國家到現在，三十多年過去，如今已成為亞洲值得關注的新興VIP國家之一，外來的資本投資，直接間接促進了越南經濟社會繁榮，也促使執政者加速開放，加速建設。在台灣，越南新娘如今成為我們本土重要的移民人口之一，改變了我們的族群基因，也影響了社會對待外來移民的思維方式，這變化之大，當年真是無法想像。

   越南，我回想著一個個我的朋友、同事和師長們，回想著許多故事背後的主人翁，我就要來到你們的國家了。越南，這既遠又近，既熟悉又陌生的國度。我們的初次相逢，究竟會是怎樣的情景呢？我居然有了近鄉情怯的心情。